因为几天前的一次意外，陈敬练的头部摔了个口子。我们去采访他的时候，他正在病榻上接受治疗。但在说明来意后，这年65岁的陈敬练显得有些激动，他说，头上缝了几针，已无大碍，有什么问题，尽管问。

　　回忆峥嵘岁月，一份激情依旧。

　　时间过去了将近30年，可在陈敬练看来，一切仿佛都还在眼前，他说，一辈子有过这样的记忆，对得起自己了。陈敬练所说的记忆，是指1980年9月，他写给当时的《浙南大众》（《温州日报》前身）的一封信，这封信在一版见报时的标题是《一个农村基层干部的苦恼》（见右图），发表时间为9月27日。

　　这封来信，在浙南引发了长达半年的讨论。而在展开讨论的前后，一股久久蛰伏的民间力量，正从农村起步，在温州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。百姓从改变自身命运的意愿出发，拉开了温州此后数十年“敢为天下先”的帷幕。

　　一封来信引发的讨论

　　1980年9月初的一个夜晚，陈敬练在家里昏暗的灯光下，写下了这封信。他希望把自己在农村的所见所闻和遭遇的困惑，通过报纸，寻求答案。

　　写这封信的时候，陈敬练是平阳县万泉区城西公社党委副书记。

　　从部队退伍被分配在基层，对于当地百姓的疾苦，陈敬练感同身受。平阳在温州叫“江南”，当时的人口接近160万。与温州所有地方相似，人多地少的生存环境，使百姓对摆脱困境谋求富裕的渴望，变得异常强烈。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，还有许多条条框框的约束，百姓的绝大多数意愿，因此无法公然付诸实施。

　　但是，一股冲破陈旧体制的民意积淀，却如同春天的竹笋，从地底的蠕动开始向阳光璀璨的地表显露。

　　这时离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过去了近两年，在这两年里，很多新鲜事物已经破壳，如劳动力外出做生意，包产到户，承包经营，兄弟厂，夫妻店等等现象层出不穷。对于百姓向禁区的涉足，究竟是该约束甚至打压，还是放任或者扶持？起决定性作用的，就是县、公社一级的基层组织。他们遭遇困惑的根本，是不知道该怎么拿捏尺度，万一由此引起的政治风险，又该由谁来承担？所有这些问题，是陈敬练写这封信的初衷。

　　在这封给编辑部的信中，陈敬练列举许多事实却也心存疑虑：农业与其他行业的冲突怎么办？政策放宽，宽到什么程度？包产到户与分田单干的界限怎么去区分？这种做法会不会瓦解集体经济……

　　壮胆争议与破冰行为

　　这封最早在内参发表而后公开见报的来信，在刊登之后的半年时间，《浙南大众》分34期选登了100多篇来自社会各阶层的文章，争论激烈，看法各异。当然，最终没能形成一个可供操作的统一意见，但很显然，这个讨论过程，却为温州展现出一个基本的方向，这个方向的基础就是“改革”。

　　以现在的目光看待当初的这场讨论，似乎很多问题并不复杂。但是，此举的彪炳意义却毋庸置疑。当时负责《浙南大众》农村部工作的老报人蔡育麟认为，这封信引发讨论的最大意义，是为温州人民的思想解放，营造出舆论氛围，是一个思想发动与准备的过程。蔡育麟说，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，“左”的思潮在温州根深蒂固，温州人的商业智慧和民间的手工艺传承，几乎被埋没在“投机倒把”、“割资本主义尾巴”中。最为典型的，就是一些供销员被打压。而这封来信引发的讨论，从某种意义上说，已经让“民营经济”变得“有机可乘”，起码在报纸上公开讨论的本身，就是对百姓自觉的一种默许。

　　当时的温州地委，以一种包容的态度，在精神上对这场讨论予以了支持。这也使得各地的基层干部，对各种新事物的出现通常采取了“睁一眼闭一眼”的态度，因为在这场讨论过程，温州的市场经济初现雏形，各种创新，正在迸发，此时的任何制约和打击，都已经很难撼动民众的理性抉择。

　　温州改革的原动力

　　回顾温州的改革，有专家以为，可以用“农村包围城市”来形容。

　　早在1956年，温州永嘉的三溪区燎原社（现瓯海区郭溪镇任桥），就进行了一场早于安徽凤阳县小岗村22年的“包产到户”试验。虽然这次成功的试验使永嘉全县农户实行包产到户占42%，波及整个温州地区15万农户。但好景不长，最终，这场试验还是以牺牲部分干部的政治生命而告终。

　　历史的经验教训，让人们在前行时变得战战兢兢。陈敬练来信中的种种担心，也正基于此。但是，不同于上一个时期的关键是，十一届三中全会确立的解放思想、实事求是、改革开放以及作出启动农村改革新进程的路线和政策，让百姓有了勇气，也让干部有了底气。

　　从燎原社到后来陈敬练的来信，我们能隐隐约约看到，蕴藏在农村的民间创业禀赋和创新力量，在思想开禁后，其创造热情势必形成井喷，很多后来的结果，也由此变得顺理成章。在温州，无数的“敢为天下先”事例就此不断冒现。以平阳（当时尚未分县）县为例，萧江、宜山、金乡、鳌江等乡镇，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产业优势，这些产业集群让百姓最先受益。其他区域，也都立足于实际，博取先机，形成了一轮又一轮的创业热潮。所有这一切，与这个时期的舆论导向、政府放手、百姓创造密不可分。

　　

　　记者手记：回顾这段历史，我们能够深切感受到，百姓创业热情的激发，需要引导，不能因噎废食一刀切。而作为媒体，应该在吃透、消化有关政策之后，起到好的引导作用。温州的舆论氛围也同时激励了温州人的敢为人先精神，最终造就了辉煌的30年。